- 陳金次教授(以下簡稱陳):我想我們從你求學的過程,你怎樣決定你這一生走到「數學」這個行業來。
- 丘成桐教授(以下簡稱丘):其實我當初沒想到要唸數學,倒想到唸歷史。
- 陳:為什麼?
- 丘:當然是不同的因素。數學我想當然有很大的興趣,
我可以講對數學的興趣大過歷史。對於歷史有很大的興趣,
這跟家庭教育也有很大的關係。我父親早死,否則很難講我會進來,初中三年級時,
我父親去世了。我父親是唸哲學的,所以當時我唸了不少哲學的東西。
不過唸數學的開始倒是跟父親唸哲學有關。從某方面來看,數學是哲學的一部分,
一種自然的推廣,所以父親鼓勵我唸這方面。從另一方面來講,
我父親對歷史文科方面有很大的興趣,所以我對歷史很自然的有興趣。
這跟學校也有一點關係。我開始對數學有興趣是從唸平面幾何以後,
唸平面幾何以前的數學是很 routine 的算法,很普通的算法,算得對也好,
算得不對也好,沒有一點刺激,一點 exciting。「雞兔同籠」這邊搞搞,那邊搞搞,
代公式加加乘乘,沒有什麼意思。唸平面幾何之後,可以看到推理的方法,
開始學到可以從很簡單的東西推到困難的東西。
我想跟教課也有一點關係,老師教得很不錯,數學要弄得很有興趣其實跟老師有很大的關係。
我記得中學的時候,基本上同樣的一個題目,到物理上教,跟在數學上教,
學生的感受就不同。基本上一模一樣的題日,在數學上很容易,在考物理的時候可能考不過。
我想基本的原因是老師不懂得引導學生。很多老師不懂,不懂又嚇唬學生。
說這個東西很難,學生自動覺得老師說難,學生也難。「難」其實是心理上的問題,
所以當時覺得老師教得不錯,老師跟我們說其實不難,同時也講一些數學歷史上的事情,
引起我很大的興趣。
真正開始對數學有興趣是初三、高一唸「平面幾何」的時候。其次是看參考書,
現在也不記得是看那些參考書,一般中學生都不大看參考書。唸平面幾何時,
我自己看多了,覺得基本上都懂了,自己想了題目來做,那時是自得其樂。
老師懂的東西其實也不多,所以學的也有限度,考試也考得很好,慢慢興趣也愈濃、
愈大,基本上就是這樣,我開始看大學的東西,有的也看不大懂,
有的書實在寫得太糟糕了。
- 陳: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看大學的書?
- 丘:從高二就有點看了。
- 陳:看了那些?微積分?
- 丘:「微積分」看了,「線性代數」也看了。看的時候不太懂,到了高三的時候,基本上很多都弄懂了。
- 陳:你是自修嗎?
- 丘:自修。
- 陳:有沒有人討論?
- 丘:很少討論。因為一般同學基本上不太想學數學,數學不賺錢,
大家想唸工程。因為對數學興趣不大,所以很少討論,基本上是自已看,
自己看參考書有些看不懂。不過看不懂也沒有什麼關係,看多了以後也就慢慢看懂了。
我想現在很多中學生、大學生研究學問的大毛病是有的東西看不懂就算了。
有些東西其實看了幾次就慢慢吸收進去了。
有些學生另一個大毛病是聽課聽不懂就不想再聽了。
- 陳:現在的學生不肯吃苦。
- 丘:不吃苦是個原因,不過主要是興趣提得不夠大。因為其實一個做學問的人,所謂興趣很多是要自己培養的。就是講,有的東西還沒看到的時侯,
你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興趣,因為你還沒看到,譬如來講,你爬山,爬到山上以前,
你也想不大清楚究竟這個地方是什麼。人家講好,你還沒去到以前事實上你也不知道好在那�堙A
基本也只是山這個東西,也看不出什麼名堂。所以興趣有時候跟努力也有很大的關係,
還沒到達的時候興趣不見得能提得起來,到達以後眼界才慢慢打開,這跟時間有關連。
興趣要培養,不只是年輕時要培養,就是到我們這時候也要培養,
因為學問不停的進步。有時候我可以講,我對這個課很懂了,看了一門新的學問出現,
跟這課有點關係,很多人就講這東西沒意思,因為基本上是他不懂,不想去看它。
假使不看的話,興趣就沒有了,興趣沒有了,就很難提得起來。
所以如何培養做研究的興趣是門很大的學問,這是一個drive,就是自己對自己要求多少。
可以講中學畢業進大學的時候,我就想要做一個好的數學家,所以沒有想畢業就算了。
所以一開始我就對不同的課業有很大的興趣。我覺得要學的學問以後都有很大的關係。
其實我進大學的時候,有很多基本的課我大概都懂了,所以我就沒有去聽它,
我去修比較難一點的課,因為我想學到一些東西。
對數學真正開始有很大的興趣是大學一年半的時候,因為開始學很多不同的東西,
有比較自由的想法。有很多學生在大學�堣浀茪ㄡ葴D,大學可能比較自由一點。
大學一年半開始接觸多一點,圖書館也比較好,可以多接觸比較深奧一點的學問,
對於物理其他的東西也可以慢慢瞭解。當時好的教師也不多,一年半的時候,
有位 Berkeley 來的教授,他剛拿 Ph.D.,當時對我來講影響很大,
他有些學問可以跟我講一講 。
- 呂:請問那位老師叫什麼名字?
- 丘:他現在不教數學了,他叫 Salaff。
- 呂:您在香港讀大學?香港大學?
- 丘:不,香港中文大學 。
- 陳:他差一點進台大數學系。
- 丘:中文大學有一個好處,它是一個小學校,一般學生和老師常在一起,
那個時候教員也不多。學校小好處是同學跟同學之間常可以談一些不同的問題。
對數學來說也不見得好,但對做學問的氣氛是有的。當時基本上都是討論學問,
政治上的問題也談談,談的都是一些很健康的東西。我當時比他們唸得好多了,
不過總覺得一般人對學問有興趣。
- 陳:氣氛很重要。
- 丘:學校氣氛很重要,最近這幾年我覺得學校的氣氛不好,
大家聚在一起想做生意,想賺錢,談的是賺錢的東西。當時我們從沒有這個想法。
- 陳:一個時代,一個時代的氣氛不同。
- 丘:有些人講救國,這是另一回事,至少從某種意義來講是比較崇高的思想。
- 陳:對。
- 丘:不會影響到對學問的想法。所以當時我自己唸了不少東西。
不過對數學的瞭解還是不夠,跟幾位美國來的老師談了一下,眼界大一點,
比較懂一點,也做了點東西,不過當時還是不太瞭解。
我當時是想做泛函分析,可能是因為泛函抽象一點,嚴格一點,所以喜歡它,
其實我並不是真正喜歡它。當時好像對這個問題有興趣,慢慢的對數學真正的瞭解,
當時志向還沒定下來,還不懂人家在做什麼東西,所以眼界有很大的關係 。
當時幾位老師介紹我到 Berkeley 去,陳主任也幫很大的忙,到 Berkeley 以後當然眼界大得多了,
這是個有名的學校,有不同的 Seminar。這跟我開始想做數學有關。
我到 Berkeley 以後唸了很多不同的課。到 Berkeley 的時候,我從早到晚都上課,
有的課是不必要上的,我自己也去聽,真正修的課有三門。Berkeley 的校園很大,
上課分散在好幾個地方,有時候從一個課室到另一個課室要走六、七分鐘左右,
所以我中間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,有時候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。
當時我就想多看一點有什麼學問、什麼東西可學,所以當時修了很多不同的課。
我真正修的課三門,旁聽的課五、六門都有,所以我花很多功夫去學,
慢慢對整個數學觀點比較決定下來,知道要學些什麼東西。開始想:對自己來講,
什麼東西比較重要一點。這是上一個 Quarter。
到第二個 Quarter 的時候,我就開始唸些書。看書的時候我自己想些題目,
自己想的題目也解決了(是微分幾何的題目)。當時看的書不是微分幾何的書,
不過從那裡引起一些幾何上的問題,我將它解決了,還有更多的題目,
所以從解決的題目中引申更多的題目。所以我跟當時教課的老師談過,
以後寫了文章發表了,當時我還在修課,那篇文章也變成我以後的論文。
那時剛做一、兩篇論文,覺得不大滿意,雖然別人覺得不錯,不過我總覺得做得不是很好,
所以花了一番功夫去學其他的東西,雖然我繼續做了一點,但做不太下去。
第二年我繼續做下去,多做一點。陳先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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叫我畢業,他既然要我畢業,我就畢業了。當時還是學了不少東西,我自己覺得論文不錯,
但還是不夠。所以盡量學很多不同方面的文章。